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神经内科徐严明教授：不要把头疼都当成颈椎病治

本期导语：

在神经系统疾病领域，有些信号被忽视了太久。第三期《医见未来》，我们邀请到了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神经内科专家徐严明教授。从一位科研工作者把脑梗前兆误当成颈椎病、最终留下终身残疾的故事开始，他揭示了偏头痛被严重低估的疾病负担，回顾了脑卒中“时间就是大脑”的急救铁律，也坦诚分享了帕金森患者与疾病长期共存的智慧，以及AI大模型如何从前端问诊到慢病随访重塑诊疗场景。这不是一次轻松的对话，而是关乎警示、希望与改变的深度探讨。

主持人大韬：偏头痛这个病，很多人很多年治不好，它到底有多严重？

徐严明：偏头痛是我们神经科很常见的一个疾病，也是我们神经系统致残率疾病负担排到第二位的疾病，第一位是脑梗死。

老百姓常规的观念会觉得，我只是头痛一下，过一阵就好了，不把它当回事。结果不去寻医治疗，后来好多人就会发展成慢性的偏头痛，一个月发作10天甚至更多，对我们的工作造成影响，生活质量也下降。

所以我们建议，如果有头痛相关的症状，一定还是要咨询专业医生，或者咨询医疗类大模型，把症状特点输上去，就知道大概的方向。避免时间长了，发展更重了，再来治疗的话效果就差了。

主持人大韬：偏头痛的病因是什么？能治好吗？

徐严明：现在偏头痛的致病原因还不完全清楚，通常认为是血管的神经供血管的调节功能不好引起的。它有一定的遗传性，可能5%不到是致病基因导致的——像偏瘫型偏头痛，它是有明确基因的。但是依然95%或者更多的病例，是搞不清楚原因的，跟三叉神经、跟血管的调节功能有关系——血管的异常收缩跟扩张导致头痛。

好的地方是，虽然病因不清楚，但治疗是比较确定的。急性期的用药可以控制疼痛，减少痛苦折磨的时间，改善生活质量。比如有些快速起效的药物，可能半个小时起效，疼痛好了就可以正常工作了，这是非常大的进步。第二个，发作频繁的（一个月超过四到五次的病人）可以用药物预防，减少发作，减少疼痛程度。不像有些疾病没有太好的办法，这是治疗效果比较好的一个疾病。

主持人大韬：在您20多年的临床过程中，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患者？

徐严明：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，收过一个病人，是我们成都核动力科学院的一个科研工作者。他单位在一环路边上，我们医院在一环路里边，大概500米不到的距离。他反复出现肢体的麻木无力，刚开始以为年纪大了是腰椎病，去做按摩，但仍旧时好时坏。每次持续几十分钟、一两个小时就过了。

但最后一次怎么也缓解不了，他还以为是腰椎病，先去治腰椎，搞了三天，才到我们科室来，结果确诊是脑梗死。

实际上，他把宝贵的预防和早期治疗的时间耽误了。那个病人最后康复得还不错，但右侧腿走路还是一瘸一瘸的，留下了终身残疾。回过头来看，其实就是短暂脑缺血发作——我们叫小卒中或者卒中前兆，已经给他警示信号了，但他没注意到。

【脑梗的典型早期信号】

我们一般认为突然出现的偏侧肢体麻木无力、口角歪斜、言语不清、行走不稳，这往往提示你有可能得了脑梗死。所以一定要高度重视，一旦出现要尽快到医院去。我们有脑梗死的绿色通道，到急诊科，在溶栓的时间窗内可以做溶栓和取栓治疗，把栓子溶开、取出来，就有可能治愈。

所以我们讲“时间就是生命”，在我们神经科这里，时间就是大脑。

当然出现这种症状，打了120或者在往医院赶的过程中，也可以咨询这些大模型，了解一下可能的诊断，做到心中有数。我小孩舌头有点溃疡，我也会上网问问什么情况、看哪个科，就很容易解决我的问题。

如果他当时有这样的条件，问了之后提示有可能是卒中、脑梗死，引起注意早点去，可能就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。更多的了解知识，对健康提高警惕性，多问问、多看看，就有可能避免不良的严重后果。这种工具能够解决的问题，可能比我们想象中大得多。

主持人大韬：帕金森是您的主要研究方向，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患者？

徐严明：有一个四川的病人，我们随访了20年了。大概从2005年左右，他来的时候刚得病，不到60岁，差两三年退休。他不想让同事知道，也不想让家里知道，诊断时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当时情绪比较低落。我们鼓励他，说这个病的治疗效果在神经系统变性疾病里面是更好的，可以吃药维持正常的生活工作，特别是前十年。

他慢慢接受了这个疾病，工作退休后跟家里说了，各方面听医生的指导，依从性很好。我们告诉他要好好吃药、好好锻炼、接受这个疾病、跟它共存。他配合性好、依从性好、锻炼也好，疾病控制得非常好，进展也相对比较慢。

上个月他还来找我们，说已经25年了，生活自理各方面都很不错。我们告诉他继续锻炼、继续吃药、把康复工作做好，家属支持和多学科医生参与，把症状控制得非常好，所以他特别感谢我们。

主持人大韬：除了手抖，帕金森通常还有哪些表现？

徐严明：手抖是帕金森最常见的症状之一，可能80%的人会有手抖的表现，20%没有——也就是说没有手抖并不能说他不是帕金森。帕金森另外几个表现：第二是活动变慢，走路、转身、穿衣服、吃饭动作都变慢了。病人说原来一起走速度差不多，后来慢慢就落到后面了；吃饭时间更长，穿衣服不灵活。第三是僵硬，写字不灵活、越写越小，系扣子笨拙，走路右边腿感觉有点拖、迈不大步。第四是姿势步态异常，小碎步、身体前屈前倾像小老头一样，小步小步往前挪。这些都是帕金森的运动症状。当然还有一些非运动的：嗅觉减退、便秘、情感障碍、睡眠障碍——所以它是一个整体。

有些治疗过程中，我们可能会进行MDT——多学科协作诊疗。内科调药，康复科教怎么锻炼、维持功能、避免摔倒，心理科做好咨询，到一定阶段还可以做外科手术。多团队支持，症状控制得更好，生活质量更高。

主持人大韬：随着年龄增长，记忆力衰退，这个衰退跟阿尔茨海默病有关系吗？

徐严明：有很大关系。一个是正常人的曲线——随着衰老，记忆力会慢慢下降；另一个是病人的曲线——像阿尔茨海默病，下降更明显，以记忆下降为主，很快下降，有可能三年五年甚至两到三年就影响到生活——比如熟人认不到、回家的路找不着、忘记关火关门。

这种已经影响生活质量的，我们就认为是病理性的。如果跟同龄人差不多的水平，大家都觉得记忆力都差不多，那就是正常的老化。

主持人大韬：刚听您讲到MDT，可以再举一个例子展开讲讲吗？

徐严明：三天前，我们接诊的一个MDT病人——心房粘液瘤、多发脑梗死、心衰、肺部感染、肝功能不全、肾功能不全，很多问题聚集到一起，而且病人是中度昏迷状态。通过多科室集思广益治疗，一周多后病人终于清醒了。

虽然他器官功能依然有损害，肢体瘫痪、言语功能差一点，但进步非常大——我们把昏迷的原因搞清楚了：在脑梗死基础上叠加代谢性脑病。通过多学科积极治疗，把酸碱平衡紊乱、营养支持、电解质紊乱、肺部感染、肝肾功能改善综合处理后，病人就清醒了。病人家属非常满意，这是多学科团队协作治疗成功的体现。

当然，不同学科之间可能会有冲突，比如抗凝剂要用一种还是要加抗血小板药物。大家面对面探讨，知道各科的底线在哪里，互相协调，拿出共同同意的方案，对病人帮助更大。

主持人大韬：您刚也提到了医生的数量有限，那么您觉得AI大模型在您的临床中已经在哪些维度发挥作用了？

徐严明：像未来医生这些AI大模型，从前端帮我们收集病人详细的病史和资料；终端的时候，我们可以做初步的诊断和治疗方案的判定，包括鉴别诊断；做了诊断和治疗之后，它还会帮我们做一些补充——比如病人有明显的肝功能损害，用肝损害的药物就要特别警惕；有青光眼的帕金森病人，多巴类药物使用就要特别谨慎。它帮我们完善、提醒，诊疗方案会更完善，对病人帮助更大。

后期的病人随访——很多病人挂号挂不上、比较偏远，我在网络上通过大模型定期做随访，成本低，百分之七八十的效果都能达到。如果医生觉得需要来医院，再过来看，这样对病人帮助很大。

主持人大韬：站在您的角度，您觉得这些工具对基层医生的帮助大吗？

徐严明：基层医生现在更多是全科医生。好的地方是各个专业都会涉及，不好的地方是专科性要弱一点。比如偏头痛，神经科医生会更专业。但基层全科医生可能只有1/10的病人会遇到这种情况，专业经验、深度就不够。有了大模型，信息收集得很全面，诊疗方向、诊断和检查、治疗方案都有了初步方案，结合既往信息做决断，要不要往上级专科医生推荐——这对基层医生帮助很大。

实际上大模型对我们这种大医院依然有帮助。我们每周有疑难病例讨论，可能百分之六七十我们有方向，但20%左右我们也不一定能找到很好的方向，也会寻求大模型的帮助。大模型不一定每个病人分析得都很好，但总体80%会给你一个更好的方向——可能是哪几个病，需要做哪些检查来验证，怎么确定后续治疗方案。所以它对基层和大型医院的医生都会有帮助，当然对基层常见病的帮助可能更大一些。

主持人大韬：患者随访这件事上，您怎么看？

徐严明：我们随访群体有几千个病人，但助手发信息的可能1/3都不到。重点关注的一些病人我们会多随访一些，有些却不一定——人力物力达不到，不可能每个人都做到很好的提醒和随访。

主持人大韬：从卫生经济学角度来说，如果有一个系统、有一个工具能够更广泛地覆盖到这些患者，他整体的成本支出、治疗效果和临床获益可能都会更好，未来医生现在就在做类似的慢病管理系统。

徐严明：有了AI的辅助，那么我们换着的随访可以参与进来。慢性病随访非常重要的就是能挂到号、定期去复诊。

如果达不到，就在网上把基本情况定期随访写上去，医生有闲暇时或者团队一起来提供诊疗意见、做药物调整、做康复理疗推荐，这样对控制症状、改善生活质量都会有非常重要的帮助——这的确是医疗发展很重要的方向。

主持人大韬：这里有一个通过未来医生问诊的真实案例，请您从专业角度评判一下。

徐严明：一个32岁的女性，反复发作的头部晕胀感两天，阵发性搏动性胀痛，有恶心、乏力、畏光、畏声，疼痛程度中到重度，对声音和光很敏感，改变体位、活动的时候会加重。她也有耳鸣，但没有听力下降，耳鸣跟头痛是同步的。按摩、休息会有所缓解。既往也有多次类似发作，没有特别用药史，没有很特别的月经史。家族里面父亲有头痛病史。生命体征检查、脊柱检查、头部CT检查都有相关建议，现在缺失的是神经科查体的结果。

我觉得这个案例的询问还是比较详细的。总体的特点我也同意它的诊断——无先兆的偏头痛。急性期处理首选的当然也是消炎止痛药，效果好就行；效果不好的话，还有曲普坦类的药，或者新的瑞美吉泮的药，都可以做选择。（说明：以上讨论仅做分享，确诊患者请务必遵医嘱规范用药。）

检查方面也提到了做头部CT，排除器质性头痛的原因。另外这个病人每次头痛跟耳鸣是同步的，所以偏头痛里面会不会有前庭耳蜗的偏头痛互相影响，可能也是一个原因，需要再进一步探讨。

询问的症状相对比较详细，还不错。所以我对这个大模型问诊如果要评分的话，可能给个85-90分。它已经比一般的住院医生收集得详细了，给出的诊断跟治疗方案也是正确的，大体方向是对的，有些细节再细化一下会更好。这我觉得很不错。（说明：以上讨论仅针对本案例，不涉及任何患者隐私，不推荐任何诊疗方案及意见！）